脱不下的长衫
“选择”越多,自由越少。
我随手点开了一个游戏视频。
这个YouTuber有几十万粉丝。我看他玩了一会儿,操作烂得看着都难受。我心里突然莫名冒出一股火。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哪里玩错了,只顾着抱怨游戏、抱怨制作组。
我烦躁地关掉了YouTube的页面,活像又一个怒退游戏的“蠢”玩家。我开始想:看他视频的人里,论分析问题,有多少其实比他强得多? 也许有人刚在律所忙了十个小时。还有人一整天都在写代码、搭财务模型、做研究、做设计,或者在工作上解决各种问题。他们筋疲力尽地回到家,打开YouTube,看这位博主在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上反复翻车。
所以,为什么YouTube上似乎没有多少“聪明人”?
其实游戏玩得差,不代表这个人蠢。想成为一个成功的YouTuber,本身就需要很多能力,而且多半是传统的学校和公司不太考得出来的:会讲故事,有节奏感,有个人魅力,能坚持更新,懂观众,能给人情绪价值,还要敢于把自己放到台前,让别人评头论足。反过来,学历漂亮、工作体面,也不见得人就聪明。社会上不同的地方,挑的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传统的体面工作,奖励的往往是一套很眼熟的特质:
- 好好读书
- 积累履历
- 延迟满足
- 别犯致命错误
- 进名校
- 进名企
创作者经济奖励的是另一套:
- 要有意思
- 敢冒险
- 敢露脸
- 不停地出作品
- 经得起出丑
- 摸清人们的注意力究竟在哪里
- 接受可能有成千上万的陌生人对你指指点点
- 不知道能不能成,也先做出来
两个世界都要聪明,只是筛的东西不一样。
越成功,越不敢变
而且,一个人在第一个世界里成功以后,也许还会遇到另一道筛子。你爬得越高,就越难去做看起来像“倒退”的事。 想象一下,你从小拼分数,考上好大学,读下一个很难读的学位,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,终于活成了家人和同龄人一直期待的样子。
然后有一天,你想明白了,自己真正想做的是游戏视频。
按理说,你的选择比以前多了,但在心里,你可能反而觉得更少了。辞掉这份工作,丢掉的不只是一份工资,更像是扔掉了你那层“成功”的社会身份。你得向父母解释,向同学解释,向同事解释……也许还得向自己解释:“你拼了这么多年,就为了干这个?”
风险不再只是钱的事,还成了面子的事。忽然之间,你受的教育、拿到的成就,本该让你更自由,反倒开始替你规定,什么样的人生才算“说得过去”。
孔乙己的故事
这让我想起这几年中文互联网上流行的一个梗:孔乙己。
孔乙己出自鲁迅1919年发表的短篇小说《孔乙己》,是个穷读书人,连秀才都没有考上。小说里那家酒店,做工的短衣帮靠着柜台站着喝酒;长衫是读书人穿的,穿长衫的才踱进隔壁屋里,坐下来慢慢喝。用鲁迅的话说,孔乙己是“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”。他那件长衫又脏又破,“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”。他穷得进不了隔壁那间屋,又放不下架子去当短衣帮。
那件长衫,代表他是个读书人。日子哪怕早就一塌糊涂,他也舍不得跟这个身份一刀两断。一百多年后,中文网友又把这个形象翻了出来,说学历就是“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”。这件长衫把你抬高了,也让有些工作显得低人一等,配不上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身份。
正因为我们看重地位,它才成了笼子。 这个笼子起先是外面的环境给的,后来慢慢成了形,一点点往心里长。笼子的材料是期待、沉没成本、别人的眼光、我们自己的骄傲,还有一种害怕,怕一旦选了不一样的人生,之前的一切就全白费了。
下了班只想放空
又或者,只是我想多了。那个累了一天、回家看游戏视频的上班族,可能根本不想看更有深度的视频。动了十个小时脑子,最不想做的,大概就是再多动脑子。毕竟结束了压力很大的一天,看别人打游戏,算得上是最省力的放空方式。
所以,这套机制也许再合理不过。
白天,一群人拼的是履历、效率、精确和职业地位,拼得好就有回报。晚上,另一群人拼的是注意力、个性、娱乐和情绪价值,拼得好也有回报。然后,第一群人下班回家,看第二群人。
平台并不怎么在乎哪群人“更聪明”。YouTube讲自己的推荐系统,用的是吸引力、互动、观众满意度这类说法。只要人点进来,看下去,看得开心,还会再回来,这条内容就算完成了任务。
求稳的人从不尝试
所以,我一开始对那个YouTuber的那股火气,也许找错了人。一个我眼里的蠢人,却收获了几十万粉丝。说实话,这很好。他拿起镜头,做出了东西,也找到了自己的观众。
更有意思的问题是:有多少有能力的人,从来没去试过自己真正想做的事,只因为这和他们认为自己该过的生活不相符? 有多少人本可以当电影人、音乐人、作家、YouTuber、创业者、手艺人、研究者,或者从事某个连正经职位名都还没有的行业,最后却选了那条在家里饭桌上最好交代的路?
这不是说人人都该辞职去当创作者。稳定本身就有实实在在的价值,冒险的项目大多会失败。专业工作也可以有意义,可以带来智力上的乐趣,也可以是真心热爱的。何况很多人根本不想把自己的生活放到网上。选一条安稳的路,没什么不对。
奇怪的是,这条路从来不是自己想清楚了才选的。
一个人花了二十年,照着一套继承来的定义,一步步变得成功,却怕得不敢去弄清楚,如果换自己来定义,成功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。
也许现代人的长衫,不是学历。
也许也不是华尔街、硅谷、医学、法律、咨询,不是哪一个具体的行业。
也许长衫是这样一个念头:一旦成了某种人,你就得一辈子把这个人演下去。
而有时候,可能失去的越多,人就在不知不觉间越不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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